浮世绘

七十岁的浪:北斋和《富岳三十六景》的翻身仗

巨浪卷起如爪的浪花,压向三艘小船,远处浪谷之间露出小小的富士山
葛饰北斋,《神奈川冲浪里》,约1830–32年,大都会艺术博物馆。Public Domain

请想一幅最有名的日本画。你脑子里出现的,多半是那道浪——浪头卷成一排爪子,悬在三艘细长的小船上方,下一秒就要砸下来。现在再看看画这道浪的人当时的处境:葛饰北斋,七十岁上下,刚中过一次风,第二任妻子去世不久,还有一个嗜赌的孙子——老人替他填赌债,填到积蓄见底,有记载说他一度落魄到挨家挨户兜售画作。

他在这几年里开工的版画系列《富岳三十六景》,不是功成名就后的闲笔,而是一个本该被时代淘汰的老画师的翻身仗。而且,他赌赢了。

一个不停改名的画师

北斋1760年生于江户(今天的东京),一辈子都泡在这座城市的商业版画行当里。浮世绘——“浮世的画”——在当时是大众娱乐,不是什么高雅艺术:出版商下订单,画师出画稿,刻工刻版,印工上色,一张画卖出去,价钱大致和一碗荞麦面差不多。

北斋画了七十来年,用过三十多个画号,画风一变就换个名字,像蛇蜕皮。演员、艺伎、风景、妖怪,还有后来自成一路畅销书的《北斋漫画》速写集,他全画过。到了1820年代,他给自己署的名号,把他对自己的看法说得明明白白:画狂老人

债、中风和一座山

1820年代末,几件事接连砸到他头上。妻子去世;他中风,据传自己用柚子和烧酒配的土方子把病压了下去;最要命的是那个孙子——北斋和女儿阿荣一次次替他还债,还到家徒四壁。这几年留下的书信里,老画师向出版商预支稿费,把自己的穷境写得直白,毫不遮掩。

所以,当出版商西村屋与八在1830年前后推出一套新的风景版画企划时,这个项目对北斋来说是真金白银的生计。企划的思路简单而精明:同一座山,从三十六个不同的地方看。富士山本来就是民间信仰的对象——每年夏天都有讲社结队登山朝拜——而系列风景画让买家可以一张一张收集,像集邮一样。

红褐色的富士山映着蓝天和鱼鳞状的白云,山顶残雪成缕
葛饰北斋,《凯风快晴》(赤富士),约1830–32年,大都会艺术博物馆。来源

一种新蓝,改变一切

这套画之所以看起来和以前的浮世绘都不一样,有一个非常物质的原因:普鲁士蓝。这种化学合成颜料经荷兰和中国贸易输入日本,恰好在此时降价到商业印刷用得起的程度。和早先浮世绘用的植物性蓝色不同,它不会几年就褪成灰色,而且从近乎黑的深海到发白的天空,浓淡可以拉开极大的层次。

北斋和出版商索性把新颜料当卖点。系列早期的广告专门宣传使用了“ベロ藍”(柏林蓝),有几幅的初版几乎通幅只用这种蓝的深浅来印。《神奈川冲浪里》的海,《凯风快晴》里衬着红色山体的天空——都靠这一味进口颜料撑着。

富士山在阴沉天空下呈深色,红色的闪电在山脚下劈开
葛饰北斋,《山下白雨》,约1830–32年,大都会艺术博物馆。来源

《凯风快晴》和《山下白雨》是一组实验,试的是“一幅风景到底可以省到什么程度”:不要人物,不要故事——只有清晨的山,和山脚下劈着闪电的山。对习惯了把风景当旅人和茶屋背景板的观众来说,这种做减法的自信,相当罕见。

人在忙,山在闲

不过这套系列的大多数画面里其实挤满了人——而且几乎没有一个人在看富士山。这是贯穿整个企划的一个安静的玩笑。箍桶匠弓着身子在巨桶里干活,锯木工骑在梁上,旅人在大风里追自己的斗笠,而那座山就待在构图的某个缝隙里,除了我们,谁也没注意它。

路上的旅人弓身顶着突来的狂风,纸张被卷上天空,远处富士山淡淡一线
葛饰北斋,《骏州江尻》,约1830–32年,大都会艺术博物馆。来源

《骏州江尻》里,一阵狂风把一个女人怀里的纸吹上天,旅人们个个弯成虾米;富士山只用一根淡淡的轮廓线画出,对这场骚乱全不理会。《甲州石班泽》里,一个渔夫独自站在岩石突出处,绷紧的身体拉着渔线,他撑住的三角形,正好和雾后面那座山的三角形互相呼应。

渔夫站在乱流上方的岩石上拉紧渔线,富士山在雾气之外耸立
葛饰北斋,《甲州石班泽》,约1830–32年,大都会艺术博物馆。来源

前景是使劲活着的人,背后是纹丝不动的山——这就是整套系列的发动机。北斋画了几十年江户的三百六十行,这座山给了他那座观察档案库一个可以顶住的支点。

回头再读那道浪

带着这些再回到第一幅画,它会在你眼前重新排列一遍。

《神奈川冲浪里》细节:卷起的浪花碎成爪状,悬在船上俯身的船夫头顶
葛饰北斋,《神奈川冲浪里》,约1830–32年,大都会艺术博物馆。来源

画里的船是“押送船”,往江户鱼市抢运鲜鱼的快船;船上的人在拼命讨生活,不是在观光。浪花碎成一根根指头,像要把他们攥住。而富士山远远待在浪谷里,画得那么小,第一次看的人常把它错认成另一朵浪。这幅画把三种时间装进了同一个画框:浪的下一秒,船夫的下一个时辰,山的下一万年。画面没有告诉你哪种时间更要紧——这大概正是近两百年来人们一直争论它的原因。

从生意上看,这场豪赌赢了。系列卖得好到出版商把三十六景追加到四十六景,并且开启了风景画成为浮世绘主力题材的十年——歌川广重稍后正是在这条赛道上建立了自己的事业。

再给我五年

北斋一直画到八十多岁,晚年的画上署着“画狂老人八十八岁笔”这样的年龄款,仿佛岁数本身也是画材的一部分。关于他1849年临终的著名记载说,他最后的愿望是再多活五年,那样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画家。

临终那一幕是否真是如此,无从确证。但这份心气和文献里的一切都对得上: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用一套画来回应债务、疾病和丧亲——画的是一座搬不走的山,和山周围忙碌而脆弱地活着的人。他没有画自己的苦。他画的是所有人的。

葛饰北斋,《神奈川冲浪里》,约1830–32年,大都会艺术博物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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